2025年12月7日上午，我们几位宁养义工去患者陈爷爷家家访。

　　我两个月没见到陈爷爷了。打开门，看到陈爷爷扶着助行器在屋子里很慢很慢地挪动。走上几米，便是在小小屋子里的一个来回了。对，是在锻炼，活动，但是很慢很慢很慢。我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强调“很慢”，因为我以前意识不到，癌症患者生活中的痛苦和不便不止来源于癌症。看着陈爷爷屋里放胰岛素的小冰箱，看着陈爷爷拿起一张纸，看了它很久，再慢慢指挥自己的手把纸巾放到脸上，再慢慢擦鼻涕，慢得仿佛一个坏了的雨刮器，擦完之后，再慢慢把它拿下来，摊开的纸张，却无法像年轻人一样迅捷地把污秽合拢，只能看着它，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把它合上，再对折。普通的动作，老人不得不放慢许多倍，许多许多倍，他不止是一个癌症患者，还是一个88岁的老人。或许我潜意识里觉得，癌症患者唯一的痛苦便是自己得了癌症。但其实不是这样的，得了病，生活里的其他痛苦并不是就被屏蔽掉了——他也是一个老人，承受糖尿病的老人，承受行动缓慢，腰酸背痛的老人。

　　今天的陈爷爷比上回见他要活跃了。上一回他坐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前方，不转头，也不转动眼珠。这一回，陈爷爷心情倒是不错，问我们“你们怎么星期六不来？”，我们哈哈大笑“好！我们下周六就来！连续来两天！”，陈爷爷和我们都笑。这或许是无法实现的，晚辈们哄老人的话，可是长辈们就是会高兴，我的妈妈，外公外婆，也会为我哄她们的话而高兴。我也高兴，看来陈爷爷喜欢我们来，真是太好了。我上回还说，感觉陈爷爷就是在包容我们，我们明明说的话题那么无聊老套，陈爷爷还要回应，我们对爷爷来说或许就是一个麻烦......，今天才知道不是的，陈爷爷喜欢我们来，我们也喜欢来看陈爷爷。虽然也是有一搭没一搭，绞尽脑汁找话题，有时尴尬地我们双手捂脸，有时沉默地一起望向电视，但是陈爷爷会转头看着我们，眼睛有神彩，嘴巴笑得像月牙——对，本来是形容眼睛的，但这就是陈爷爷的笑容，我喜欢看他的笑容。当然这一次的活跃不禁让我回想——上一次一动不动的陈爷爷，会不会是胃在疼痛，所以没法吭声？

　　问到我们给陈爷爷做的艾草锤，担心太硬了，想告诉爷爷可以沾点水晾干，揉一揉就不硬了，结果陈爷爷转头拿着艾草锤就锤了起来，我才看到那个艾草锤——和外头卖的的不一样，外头卖的是圆形的，这个是个不规则，凸一块凹一块的椭圆形，粉色的，用得黑了。我拿着的时候，闻到浓浓的艾草味——爱闻！陈爷爷拿起它就“邦邦”锤起了自己的腿，锤膝盖，锤小腿，边说：“膝盖本来还疼，锤一锤不疼”“这个是足三里，穴位。”，过一会，还说“催眠。” 我以为是艾草味道芳香助眠，毕竟给陈爷爷做的香囊，陈爷爷可是挂在门上呢！没想到陈爷爷说“锤着锤着就困了。”哦，原来这样。陈爷爷真是艾草锤的宣传大使，我以前对艾草锤这玩意可是不屑一顾，现在却也想做一个自用了。

　　电视上的新闻周刊正在播放人物专栏，是一个国家歌剧院的女艺术家，总是到公园里为大家演奏，悠扬的笛声从电视里传来，好听。我们还在电视的声音里飞速在脑子里扒拉着话题，陈爷爷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，说：“水平还是蛮高的嘞。”是啊，清脆空灵的声音，婉转的曲调，不正是老人们爱的歌曲吗？公园里，那些红歌，那些山歌，民谣，总可以引导我观察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，想象光阴的穿梭，老人们就爱听这些经典古朴深刻的歌，他们年轻时听的歌。我想起我的外婆总爱在家里唱“一条大河，波浪宽，风吹稻花香两岸......”，外婆的声音，就像录像带里失真的女声，尖锐洪亮，带着她年轻时候那个年代生机蓬勃的气息，外婆唱歌的时候，肯定想到了自己年轻还是个姑娘的时候——我的思绪拉回陈爷爷，陈爷爷年轻时听的是些什么歌？陈爷爷喜欢听笛子，喜欢听二胡，下回，带着有特长的同学给他演奏，多好啊！可是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，我问不出口的问题太多了，问不出口陈爷爷年轻时听什么歌，也问不出口陈爷爷胃疼不疼，问不出口陈爷爷怀念着哪些人。有的是不好意思问，有的是不敢问，有的是不知是否合适问，我只知道，我产生了强烈的想要走近的感觉，想要看看陈爷爷“意志坚强，波澜壮阔”的岁月，看看他年轻的苦难璀璨，看看他如何藏起来自己的痛苦，现在这样和我们说笑。我盯着陈爷爷，难以想象。陈爷爷让我看到了他的生命，让我们想走近他的生命，也激发我好奇着身边人的生命。

　　我们该回去了，我拍拍陈爷爷的肩膀说爷爷再见。好想自己勇敢一些，我没敢伸手搀扶陈爷爷，长大以后我也没有搀扶过我的外公了。请快点让我勇敢地走近他们绚丽顽强的生命吧。

宁养义工 (笔者，左一) 陪伴陈爷爷聊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