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，暖风轻拂，思绪也随之飘远。我倚在窗前，望着满目葱茏的绿意，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位命运多舛的患者淑贞（化名）。转眼间，她离开已近一年，不知她在天堂是否一切安好？

      淑贞比我年长三岁，算得上同龄人。上世纪90年代初，她和丈夫从江西来到深圳打拼。彼时的深圳，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，大力招商引资，各类企业、厂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夫妻二人勤劳肯干，很快谋得薪酬不错的工作，加上精打细算、勤俭持家，几年下来积攒下一笔积蓄，还先后迎来大女儿和二女儿的降生。那时工作繁忙，租住的房子又狭小，大女儿便留在老家由奶奶照顾，二女儿带在身边抚养。

      后来，她丈夫听闻东南亚某个小国好赚钱，便辞去深圳的工作前往经商，起初确实挣了些钱。可惜好景不长，他结识了一群嗜赌的狐朋狗友，没过多久便将钱财输得所剩无几。恰在此时，婆婆想在老家建新房，资金短缺，向他们开口要钱。可丈夫的钱早已挥霍一空，善良的淑贞只能拿出自己辛苦攒下的几万元，给了婆家。之后，丈夫从国外回来，继续在深圳打工，却始终戒不掉赌瘾，总想着翻盘，时不时就赌上一把，结果自然是输多赢少，夫妻间矛盾不断升级，争吵成了家常便饭。有一次，淑贞下定决心离婚，收拾行李搬了出去，可没过多久，丈夫便以孩子太小、无人照顾为由，多次恳请她回家，心软的淑贞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家。

      后来，一直渴望有个儿子的丈夫，在计划生育政策放开后，心愿得偿。可与此同时，挣钱却愈发艰难，生活渐渐陷入拮据。一次，他们打工近十年的公司告知员工可退保获取补偿，丈夫为了这笔钱，将两人的保险都退了，这为后来淑贞生病，因没有医保而面临高昂医疗费用埋下了隐患，更令人痛心的是，那笔补偿金也被丈夫赌得所剩无几。为此，淑贞一直郁郁寡欢。

      2024年9月，淑贞因月经淋漓不尽一个多月，且腹部胀痛两周，前往医院检查，CT结合临床诊断为乙状结肠癌，且已伴腹腔、盆腔转移，无法手术，只能接受化疗。当年12月，她出现癌痛，经人介绍申请了宁养服务。医护人员首次上门探访时，她已极度消瘦，腹部严重膨隆，在床上疼得不停呻吟。医生为她制定了止痛方案，免费提供止痛药品，护士也时常打电话询问止痛情况，给予用药指导。考虑到她的家庭状况，医护团队将她转介给社工，进行持续追踪服务。

      我初次去探访她，是和宁养院社工韩丽一同前往的，还特意带了米、油和蛋白粉。她租住在城中村一栋小楼的二楼，韩丽一边喊着她的名字，一边敲门，她应声答应，脸上带着笑容为我们开门。“淑贞，今天看着精神不错呀！”韩丽欣喜地说道。“是啊，这段时间不怎么疼了，晚上能睡个安稳觉，肚子都变小了些。”她边回应，边招呼我们进屋。外面天气微凉，我们赶忙让她盖好被子躺下。我环顾四周，这是一套两居室，面积十分狭小，客厅和房间被上下铁床占据后，几乎没有多余空间，屋内杂乱，看得出很久没有整理过了。她静静躺着，虽身形依旧瘦弱，但五官清秀，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人。她告诉我，社工韩丽和义工经常来看望她，每次都会带些吃的，她满心感激。她说话语速缓慢，神情平和，却藏着无力改变命运的无奈。她的枕边放着一本《西藏生死书》，她说这是韩丽送的，还没来得及看，打算有空再读。她聊起生活，说大女儿大学毕业，刚找到工作，在外居住；二女儿读初三，正备战中考，“儿子也马上要小升初了。现在我病了，没法工作，连家务都做不了，感觉自己像个废人。两个孩子学习还得操心，回家总玩手机，难免有冲突，不过，儿子中午回来会给我煮面，味道还不错。”说到这儿，她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。“这段时间，婆婆和老公去给我算命了，说我3月份就会走。他们觉得我现在是个累赘，根本不关心我，只想着我什么时候死，好不再花钱。当年老家修房子，用的可都是我的钱啊……”她依旧语气平和，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幽怨。

      “以前你总是为家里每个人着想，现在病了，更该多心疼自己。”我说道。

      “嗯，好在娘家兄弟还牵挂着我，经常打电话问候，就是离得太远，没法来看我。幸好有你们！”她感激地看着我们。

      “能帮到你，我们就很开心。”韩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      此后，韩丽带着义工频繁上门探访，时刻关注她的状况。有一次，我看到床上胡乱堆着一堆衣服，便问她怎么回事，她无奈地说：“我老公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，想提前把我的衣服处理掉。”我和韩丽相视无言，满心无奈。

      她叹了口气，苦笑着继续说道：“最近因为督促孩子学习，让他少看手机，还被孩子骂了一顿……”

  “你生病了，就别操心孩子学习的事了，生气只会加重病情，让他爸爸来管，我们也会跟你老公沟通的。”韩丽轻声说道。

   “嗯，我也管不了多久了。”她自言自语道，“其实我最亏欠大女儿，她从小不在我身边，没能陪她长大，感情也不太深。”

   “当时你们打工条件艰苦，带孩子确实不方便，孩子会理解的，你不用太自责。”我安慰道。

      这次探访后，我和韩丽对淑贞的遭遇更加同情，商议后决定分别与她的丈夫和孩子沟通。一方面，让丈夫明白扔掉衣服的行为对淑贞伤害极大，淑贞在家庭经济、生儿育女、操持家务等方面都倾尽全力，如今生命进入末期，理应得到家人更多的关爱，而非被无情抛弃；另一方面，与大女儿沟通，告知她妈妈内心的愧疚，希望她有空多回家陪伴妈妈，理解妈妈当年的无奈，并将这份理解传递给妈妈，减轻她的愧疚感。同时，也和二女儿、小儿子沟通，让他们了解妈妈的病情，珍惜相处时光，尽量避免与妈妈发生冲突。

      由于我们此前经常探访淑贞，还努力帮她链接社会资源，她的家人对我们颇为信任。韩丽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地沟通后，他们也意识到自身的问题，承诺会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陪伴淑贞，不再重蹈覆辙。后来，我们再和淑贞交流时，她也切实感受到了家人的一些改变，对我们满是感激。

      日子一天天流逝，淑贞的身体每况愈下。我们深知她的时间所剩无几，便和韩丽一起为她拍摄了几段视频，当天，她特意换上红色上衣，仔细整理好头发，在视频里，她挣扎着用平缓的声音，留下了对孩子的叮嘱与期许。后来，韩丽又找机会为他们拍了全家福。

      一天，韩丽用微信视频联系她，响了很久，是二女儿接的电话，说妈妈排不出尿，十分难受。韩丽察觉情况不对，请示医生后，立刻联系她丈夫带她去社康导尿。丈夫虽不情愿，最终还是去了。当天下午，便收到了她离世的消息。

      她的离去在意料之中，却比丈夫找人算出的时间晚了几个月。在这几个月里，我们宁养团队全力陪伴、帮助她，减轻了她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，让她在生命的最后归途感受到生命美好的一面。她的故事，让我们看到了底层女性跌宕起伏的人生与满心酸楚，也让我们见证了她身上的善良与坚韧。

      斯人已去，唯暗暗祈愿，在另一个世界的淑贞，远离病痛，幸福安宁！

作者/翁惠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