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宁养院患者胡奶奶是在2025年的春天。宁养院社工张丽卉老师 (卉卉老师) 带我去胡奶奶家并希望我负责陪伴这位独居的奶奶。我听老师和义工说奶奶见到宁养院的“红马甲”(宁养义工) ，奶奶总会很高兴。
 

　　可我与胡奶奶的的相处是从生分开始的。那天，卉卉老师用自己的经历宽慰经常说“老了很困难”的胡奶奶。我们试着带胡奶奶画画，她却抗拒地推开：“画这些有什么用？”话题转而由同乡的义工佳云学姐接过来，聊起老家信阳的种种。而我坐在一旁，几乎插不上话，只能反复说着：“以后我们会常来。”她笑着答：“欢迎欢迎。”

　　这份“欢迎”起初更像一句客套。胡奶奶八十七岁了，记性不太好，但只要我们登门，她总是高兴的。为了接住这份“欢迎”，我们做了很多准备：提前想好话题，记录一些学校的趣事、寒假做的兼职、旅行时拍的图片。她总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问些生活上的琐事——家在哪里，生活费多少，宿舍住几个人。我们每周都去，话题也难免重复，可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，我们坐在她床前“硬聊”。为了丰富家访活动，我们会带去一些小手工，邀请她一起动手制作时，她总摆摆手，说“手笨”，做不出来，却把我们留下的小手工，都珍惜地挂在床头。

　　胡奶奶不愿给别人添麻烦。我们到她家里时，她常常说：“最近不忙了呀，今天没课呀？”我们回答说：“我们提前好几天说好的，周末来的，都很踊跃地想来看你呢。”由于我们不熟悉她作息的时间，我们便选周末下午去探望她。虽然胡奶奶午睡时被我们打扰，但是她并不会生气，还是高兴地说：“不忙了呀，谢谢你们来看我。”我们讲起学校运动会上的机器狗，她也能兴致勃勃地聊很久。可她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，将往事封存得严严实实。她总是提起自己年老，哪里都不舒服，手脚冰凉，不是这里痛便是那里痒；我们不知道怎么办，只能安静地听着，在聊天时握住她的手，希望能为她带来微微暖意。

　　直到一次深秋的家访，我注意到一些细节：胡奶奶用的搪瓷牙杯磕破了边，牙刷的刷毛也很散乱；天气转凉，她仍然光脚穿着一双布鞋；柜子上还有一把红色的旧塑料梳子。这些静默的日常，忽然让我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疼。

　　那时，我正想着如何为宁养院“收集老物件”的计划开个头。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：或许可以用温暖的“新”，去换下有故事的“旧”。于是，我买了牙杯和、牙刷和牙膏，又添上袜子。

　　到胡奶奶家时，我先拿出袜子，她高兴地收下，连连道谢。直到临别前，胡奶奶与另一位奶奶聊起刷牙的事情，我才把牙刷牙杯拿出来。她接过去，看着，忽然哭了：“谢谢，谢谢......你们又为我花钱，我可怎么还这个情啊......”她哽咽着，说出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：“我死了，要变成一只母鸡，到你家里去，给你下蛋还这个情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我怔在原地，万般情绪堵在胸口。校园生活里那些精密的评优算计、人情往来，在这句最朴素、最真挚的报恩面前，碎成了轻尘。我紧紧握住她的手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，滚烫。

　　就是从那时起，有些东西不同了。胡奶奶开始愿意讲她过去的事，虽然只是只言片语。我们不再在幽暗的屋子里交谈，天气晴朗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蓝天与飞鸟，像老友一样互相聊着最近的事情，不讲话时也都不会觉得生分，不再互相找话题。更重要的是，她不再只是客气地“欢迎”我们。有一次，她高兴地对旁人夸我们，说着“这些姑娘对我比亲孙女还亲”，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。她还在讲述年老身体各种不舒服，我们仍是安静地听着，只不过，掌间方向调转，胡奶奶紧握我们的手。

　　我低头，看见自己背包上“十年安宁照护路”的字样，又看向我们交握的手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：信任不是我们单方面“给予”的，它是在一次次“在场”中，像植物一样自己生长出来的。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，才终于从“我握住她的手”的刻意关怀，走到了“她握住我的手”的自然亲近。

　　我以为，这个故事到胡奶奶握住我的手时，已是一个温暖的结尾。直到不久后，在宁养院的一次义剪活动中 (爱心理发)，这份藏于掌心的温度，竟意外地流淌了出去，温暖了一双原本陌生的手......

胡奶奶主动拉起了笔者的手

　　几天后我再去宁养院，卉卉老师跟我们聊天，说到宁养院的爱心理发小活动，她和理发师讲起胡奶奶的故事。讲我们从“画这些有什么用”的抗拒开始，讲那套牙杯牙刷，再讲到那句“变成母鸡下蛋还情”。卉卉老师说，那位理发师听完沉默久久，她掏出手机记下宁养院电话。临别时她讲，以后宁养院的活动，有需要的地方喊她，她一定会来的。

　　我听老师转述时，眼前浮现出胡奶奶握着我的手的样子，我们掌心的温度，正通过老师的讲述，悄悄抵达另一双手。善意像水一样流动，滋养我们每一个人。

　　后来，再去探望胡奶奶，她熟悉地拉着我的手，关心我，说：“冷不冷呀小妮，穿那么薄。”我回握并回答：“不冷的奶奶，穿的很暖和。”脑海里想起理发师那双手，应该也是一双温暖的，有力的手。我想告诉奶奶，她那句朴素的承诺，像一颗种子，不只种在我心里，还悄悄开花发芽，温暖了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话到嘴边，我只是更紧紧握了握她的手，问候奶奶：“最近感觉怎么样?药有没有按时吃?身上痛不痛?天气很好，我们去健身器材那里坐坐吧。”有些话不必说，善意自有它的路径，从一个掌心，到另一个掌心。我们也会继续走在路上，让善意和温暖流向更多的人。

后记：

　　快要写完关于胡奶奶的生命故事时，突然收到胡奶奶离世的消息。生老病死，是每个人都没有办法避免的，胡奶奶安详地走了，说实话我是为她感到高兴的，她这一生实在坎坷，年老和病痛也一直在蚕蚀着她。尽管我边写边淌着泪，正如小说《小王子》里所说：想要与人产生羁绊，就要承担眼泪的风险。之前，我还在和义工朋友斟酌胡奶奶的故事中的一句话“我以为，这个故事到胡奶奶握住我的手时，已是一个温暖的结尾”里的“结尾”可能措词不太恰当，因为我们往后还会到胡奶奶家里探访她呢!没想到我们和胡奶奶的故事真的走到了结尾。

　　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前世来生，胡奶奶不用托成母鸡来报答我们义工什么，我们是彼此的陪伴。就算生命走到终点，我们真挚的感情也不会消散。我和义工同伴们会带着一份份温暖的惦念继续走在安宁疗护的路上。

文/图：徐子淇